水是自然之物，如其所是地存在着，亘古如斯。它本无“思想”传递，但进入人的视野，被观察、思索后，人们便喜欢以它为喻，表达自身对人世、自然乃至宇宙的洞察和领悟。在《水的思想：中国古代经典中的水》中，作者蜂屋邦夫论述了儒家、道家、墨家等思想体系，以及《尚书》《周易》《诗经》等经典文本中，关于水的不同思考与叙述。
本文为书中《道家的水思想》一节中的部分内容，经出版社授权刊发。蜂屋邦夫对中国古典文本的理解和论述或许并非没有可讨论之处，不过他的这种切入中国古代经典的视角是有趣的。
原文作者 | 蜂屋邦夫
《水的思想》
作者：蜂屋邦夫
译者：张谷
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6年1月
如果认为儒家水思想是以水为道德模范这样一种现实性思想的话，那么道家水思想的显著特点，则是把水的性质看作人生的规范，看作从天地视域来考察人的契机，使关于水的思考与人生深刻地关联起来的思辨性倾向。
在可称为道家典籍代表的《老子》（《老子道德经》）中，不少篇章都论及水、谷、渊等与水相关的物象，其中有些地方赋予水鲜明的哲学意义。
明 文徵明《老子像及常清静经书画卷》（局部）
上善若水
第八章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唯不争，故无尤。”这几句将老子的思想鲜明地表现出来了。
老子说，“上善”就是人最好的生存状态，那是如水一般的生存状态。其所以如此，是因为，水给予所有人利益，却不会与他人争夺，而停留在人们都厌恶的低下位置。而且，由于不与他人争夺，也就不会受到他人的责难。这正是老子视之为理想的境界。
但是，从《老子》一书的性质来考虑，可以认为，这个“上善”并不是针对普通人讲的，而是对圣人即最高执政者讲的。这样，所谓最高执政者，就是施惠于万民却态度谦逊，不以自我为本位而与万民争夺的人。所谓“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无疑是这种体道圣人应有的状态。可以说，相较于用“如水”来比喻君子之交的儒家思想，其思想境界确实规模宏大。
其所以说水近似于道，应该这样理解：因为水是具体存在物，所以不能将水本身当作道。但若从水的特性来考虑，基本上可以这样说。在中国思想史上，“道”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经常被认为是指天地的根本原理的词语。一般认为，水甚至与这种最高原理也几乎是等同的。
据说有在酒的铭牌上印“上善如水”字样的。其不写作“若水”而写作“如水”，大概是因为“若水”容易被误解为“新水”的缘故吧。虽然品酒专家说上等的酒是接近水的，但对于像水一样的酒，普通人的评价会如何呢（请注意，这里不是“上善如水”的酒所含的水分多的意思）？但在古代中国，即使在祭祀祖先神灵这种重要仪式上，也会在普通酒之外准备所谓玄酒。一般认为，这种玄酒就是水。为了铭记尚未酿造出酒的上古时代，就把水装扮成酒。虽然不会在仪式中饮用，但是要准备。如果是这样，那么饮了“上善如水”的酒，也许就能够回归到可称为文明出发点的原始时代的悠然自得的朴素之中了。
卑下的处世术
第二十八章有与第八章思想相同的论述，其主要部分如下：
如果了解刚强的状态（雄）而持守柔弱的立场（雌），那就是天下人景仰的溪谷。成为天下人的溪谷，就不会脱离恒常的德，而返回纯粹的婴儿状态。
如果了解贤明的状态（白）而持守昏愚的立场（黑），那就是天下人敬仰的模范。成为天下人的模范，就不会违反恒常的德，而返回无极的道。
如果了解荣誉的状态（荣）而持守污辱的立场（辱），那就是天下人敬慕的山谷。成为天下人的山谷，就会充满恒常的德，而返回朴素的状态。
（注：以上三段原文：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这就是说，了解“雄”“白”“荣”，而持守“雌”“黑”“辱”，亦即了解世人所看重的生存状态的存在，却立于只能被视为侮辱对象的负面处境，这样才能成为天下人的“谷”（站在万人皆归附的立场），这就是圣人。圣人完全是一个谦虚的人，他的谦虚和卑下的态度是用“谿”和“谷”加以暗示的，是借趋向低处的“水”来譬喻的。
与诡诈仅一步之差
这样，圣人依靠谦虚和卑下维持了他的圣人地位。因而，圣人的态度有时就与诡诈仅有一步之差。第六十六章的内容是：
江海（长江和大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因此）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欣然推戴）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显然，这里有着自觉追求保身之术的意识。不过，虽然包含这一方面因素，但是就如第三十二章所说的，“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道存在于天下的状态，那么它就如同河川和溪谷的水流向长江和大海”（注：原文为：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一般认为，第六十六章所描述的圣人的存在状态是与道一致的，仍然是“上善若水”。
孔子把海看作是文化尽头的不毛之地。但在老子看来，海是君王的最高存在状态。与孔子从现实生活立场来看待海不同，老子把海看作是象征圣人政治和卑下处世术的理想性存在，因而两者对海的评价大相径庭。
如果将这种看法推进一步，那就不仅是单纯地处身于卑下的位置，更变成这种情况：“国内的污浊由自己承受，此可称为国家的君主。国内灾祸由自己承受，此可称为天下的君王。”（第七十八章）这是一个与世间常识相差悬殊的君王形象。所以，在做出这一断言之后，《老子》说：“正确的言说似乎与常识相反。”如果是这样的君王，人民应该会乐于跟从他。
这样，《老子》一面用水来比喻道的活动，一面把水当作柔弱卑下之物来描写，从而展示出实现道的圣人的生存境界。
婴儿和女性
如果谦虚和卑下说的是圣人的人生态度，那么柔弱指的是什么呢？第七十六章说：
人活着的时候是柔软柔韧的，死的时候是坚硬僵化的。草、树木及一切东西活着的时候都是柔软娇嫩的，死的时候则是干枯坚硬的。因此，坚硬僵化的东西是死亡的同类，柔软柔韧的东西是生命的同类。因此，武器坚硬就不能战胜对手，树木坚硬就会被砍伐。强大的东西处于下位，柔韧的东西处于上位。
（注：原文为：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由此看来，柔弱包含卑下的处世术，同时又是生命之为生命的象征。《老子》第二十八章也有这样的论述，蕴含着赞颂婴儿纯真无邪的生命力的思想。可以说，水与婴儿的柔和性是共通的，作为最柔弱的东西，水正是生命力的体现。
还有，第六十一章说：
大国应当居于下游的位置，这是天下河流交汇的地方，是天下具有女性特质的地方。女性总是依靠她的宁静而胜过男性，这是由于她宁静从而谦恭的缘故。所以，大国如果对小国谦逊，就会赢得小国的归顺；小国如果对大国谦逊，就会为大国所接纳。……如果双方都想实现自己的目标，那么大国一方表现谦逊为宜。
（注：原文为：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这是将大国的态度与谦让相联系而让大国居于下游位置。在以水为喻的同时，也举出女性作为譬喻。因为女性被认为是被动且处于低下立场的。现代的大国如果都是这样的大国，那么无论是哪里的国家，都能得到世界的尊敬。
男尊女卑在儒家思想中表现显著，但其思考方式本身与《老子》也是共通的。男尊女卑思想也许在世界很多地方都存在，但至少东亚世界中的此类思想长期以来一直束缚着日本人和中国人，是源于中国的咒语中的最甚者。在某种意义上，日本至今还受着它的影响。为什水的思想么总是不能从迷惘的思想中摆脱呢？这个肿瘤的根系非常深。不过，老子思想认为卑下的女性是最终的胜者，这是其特色。
水的巨大威力
《老子》中也有这样的表述，即积极地强调水正因为柔弱所以才强大。第七十八章说：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了，但攻击坚硬强大之物，没有能胜过水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水的固有性质。弱小战胜强大，柔软胜过坚硬，这件事情天下人没有人不知道，但没有人能够实行。
（注：原文为：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用水这一柔弱之物攻击坚强的东西，这预见了使水形成强烈喷射状态而切断物体的机械，是卓越的见解。因为这是在两千数百年前的古代，所以应该是借助江河的水流方式而能冲毁坚固城墙一类的机械。
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水的性质一句，是说在水发生作用时，无论什么外部力量都不能改变其本性。水具有这样的特质：击而不破，刺而不伤，斩而不断，烧而不燃，无论怎样使河流弯曲，也不能改变其流向下方的趋势。攻击坚强之物，大概是指利用水流冲毁坚固的城墙，利用水滴击穿大石的现象。所以，水一旦发生作用，就在何种情况下都会依循水的本性起作用，因而最终让抗拒这一作用的事物屈服。
柔软之物战胜坚硬之物，即是“柔能胜刚”的思想。说没有人能够实行，是抱着卑下处世术的理念，来论述实践这一理念的困难程度。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
第四十三章也有同样的思想：
天下最柔软之物（天下之至柔）驱动天下最坚硬之物（天下之至坚）。无形之物能进入任何空隙，我们从这件事明白了无为是有益的。不依赖言说的教导和无为的功效，天下几乎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东西。
（注：原文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天下之至柔”是指水，“至坚”是指岩石和金属等。关于“至柔”驱动“至坚”，如果想象一下因大雨而积水的溪谷中水流冲走巨大岩石的情景，就可以理解了。“无形之物”指水，“能进入任何空隙”是就其浸透力而言的。
“无为是有益的”一句，若就水来说，意思是：水依其本性而动，没有任何意图，因而是无为的。水具有驱动“至坚”的那种作用，因而是有益的。当然，无为和有益并非仅限于水。
“不依赖言说的教导”，意思是说，水不会用语言来传达什么意图，所以从水中学到的是不依赖语言的教导。第二章有“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之语，这些最终都是讲圣人的生存态度的。
所谓教导，一般是用语言表达出来且被明确规定的东西，作为，是抱有明确目的的行动。但是，《老子》说，超越此二者而没有语言和意图，才是真正有力的。从世俗的立场来看，不依赖语言的教导和没有意图的行为等，实在是不温不火的行为，但是其不温不火的程度被老子看作是与由水的柔弱而体现的刚强同等的东西。借水的力量摧毁规规矩矩的世俗教训（常识）和行为，就像自然是无为的一样，人也应当追求无为。这是《老子》所表达的思想。
笔者在东京长大，童年时代，为了由附近的河流荒川（今称隅田川）前往新川（荒川泄洪渠，据说现在称荒川）方向，曾乘坐摆渡船。船夫摇着的橹缓缓地划开水面，在一个非常柔软的空间中前进。盛夏时节，年轻人穿一条兜裆裤从船上跳入河中，悠然从容地游泳戏水，真是悠闲自在。
而在1993年进行中国道教调查期间，为了去道教圣地，我在太湖乘坐了汽艇。当时，湖面上基本没有风。但即便如此，还是遇到了一些波浪，当波浪从波峰向波谷下落时，汽艇受到冲击，就像被摔下来一样。本以为，在水面上高速、轻快地疾驰的汽艇会从一片柔软的环境中冲过，结果完全错了。水面非但不柔软，而且简直就像金属做成的一样坚硬。
摆渡船和汽艇对水面产生了不同的外力推动，水也就相应地出现不同的状态。这种体验让人切实地感受到，水是既柔弱的又是最坚强的这一《老子》的思想。
对托尔斯泰的影响
《老子》的水思想在意外之处产生了影响。俄国大作家列夫 · 托尔斯泰从五十岁左右开始关注《老子》，大约在五十五岁对老子就十分崇拜了。他在当时的日记中写道：“应当作为龟鉴（模范）的是《老子》所说的水。没有障碍就流过，遇到堤坝就停止，堤坝损毁就渗漏出来。注入四方形的器具就呈四方形，注入圆形器具就呈圆形。因此之故，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比任何东西都强大。”这种关于水的思想是对《老子》第八章的阐述。
不过，所谓“水从方圆之器”的说法，看似出自《老子》，实际上是《荀子·君道》中的语句。意思是说，器为君，水为民，民是跟从君的。
托尔斯泰的这些记述，基本上按原貌收录于后世编纂的《一日一善》的“二月十日”条。托尔斯泰排除了作为《老子》一个重要侧面的权谋术数的内容，将其作为纯粹的无为和不抵抗主义的思想来接受。水实际上在托尔斯泰解释《老子》过程中发挥了核心作用。
是将水与器具的关系理解为荀子式的重视器亦即君主作用的观点，还是理解为托尔斯泰式的水自身的“自我忘却、不抵抗主义”？即使同一现象，也会因为立场的差异而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这体现出着思想的趣味。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作者：蜂屋邦夫；摘编：张进；编辑：张进；导语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值班编辑：罗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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